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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渡河上的旷世幽谷

2019-01-04 来源:中国测绘宣传中心

马恒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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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渡河大峡谷

去中国西部旅游,不看看西藏的雅鲁藏布大峡谷,就不能说看过世界屋脊上最壮丽的山河;不看看云南的怒江大峡谷,就难以想象高黎贡山上二战时期世界上海拔最高处战役的惨烈残酷;不看看重庆的长江三峡,就难以理解“两岸猿声啼不住、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雄奇险恶。在四川,不看看大渡河大峡谷,将会错过全国最大型、河流上最典型的嶂谷和隘谷的地理奇观,将难以读懂被地质学家惊为“旷世幽谷、地质天书”的真正内涵。

这一条如倚天之剑劈开的峡谷,在悬崖叠嶂间蜿蜒26公里,其谷深最大达2600米 ,几乎是两座泰山的重叠;谷底湍急的大渡河,最窄处不到50米,其宽度还不及成都市区的府南河。

大渡河大峡谷西起雅安汉源乌斯河镇,东至乐山金口河区。发源于川西北高原、以险恶汹涌著称的大渡河,在谷底奔腾咆哮,一泻千里。它独特的地质结构,不但呈现着奇异的地理景观,也孕育出独特的人文景观。

在这轻舟也难过万重山的大渡河大峡谷里,堪称当代南方丝绸之路的成昆铁路和省道306线,与大渡河依依相邻。

大自然的脉动与人类的智慧之光,在这里上演着永不落幕的活剧。

地质天书 

大渡河大峡谷2600余米的谷深,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其深切感,悬崖绝壁的陡峭让人匪夷所思,当地人形容说:“这是猴子都要摔死的地方”。

其实,我觉得他们的形容并不准确,那些直插云天的陡崖,连猴子也爬不上去!只见几乎与河面垂直的悬崖上,石片层层叠叠,宛如一部部神秘而古老的“地质天书”,记录着大峡谷10亿年的演化历史。

我驾车从金口河沿傍大渡河的306省道溯流而上。车窗外,地质天书一页页呈现在我眼前,旷世幽谷一条条收入我的镜头。沿着大渡河越往西行,两岸的崖壁越靠越近,且几乎都是直上直下,如劈如削,天幕疾速收拢,天光逐渐黯淡。越来越清幽的景色,又令人油然而生天欲堕的惊骇。在峡谷中一处陡然转弯处,顺着大渡河河道眺望,高差达一千多米的悬崖与尖峭的山峰迎面耸立,似乎河水中断;车过转弯处回望,又似乎江流无路,令人森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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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水河峡谷

大峡谷两岸,不时可见与大渡河垂直的一条条支沟。这些支沟沟底宽度常常不足20米,支沟两边的崖坡却高数百米至千米,无一例外地呈现着绝壁深涧一线天的景观。北岸的老苍沟、白熊沟、顺水河峡谷,南岸的毛不耳沟、宝水溪等,景色极为绮丽,如今已是徒步穿越、溯溪或探险的绝佳之地。

金口河大桥北桥头,正对着一条深沟,这便是蕴含丰富的人文历史信息的顺水河峡谷谷口。

刚进谷口,道路便向左急转攀升。很快,大渡河便在山下细如飘带,随即被重崖叠嶂遮蔽。公路两侧海拔一座座高达海拔1000多米的山体,或张裂着一道道宽仅10多米的微型峡谷,令人感到诡谲莫测;或披陈着一条条纵向的裂隙,令人感到险恶狰狞。

1903年,英国著名探险家、植物学家威尔逊从成都出发,游历乐山、峨眉山后,继续沿西夷道(南方丝绸之路西道,古称旄牛道)和东夷道(南方丝绸之路东道,古称五尺道)之间的阳山江道(唐宋时期大渡河名为阳山江)西行。

在顺水河峡谷里蛇行的这条隐秘且历史悠久的阳山江道,没有直接穿越大渡河大峡谷,而是绕行于大渡河北侧的崇山峻岭中,经乐山永胜乡五池村翻大瓦山北侧蓑衣岭后,才蜿蜒西去。

威尔逊虽然未能一睹大渡河旷世幽谷的壮美,但一座奇特而罕见的山峰,却让他惊叹不已,足以弥补他与大渡河大峡谷失之交臂的遗憾。在他的重要论著《一个博物学家在华西》的第19章,生动地记述了他在这座奇峰的奇遇,并发出“大瓦山像一只巨大的诺亚方舟,船舷高耸在云海中”的由衷感叹。

威尔逊是在1903年7月1日伫立峨眉山顶时,第一次看到四周被悬崖环绕的大瓦山。后来他在文章中写道:“当大瓦山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,大约是在20英里的距离上,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这就是大瓦山?!它看上去是这样一个巨大的悬崖,它的壮阔宏大使其高度相形见绌。”

在地质学家的眼里,如此高海拔的桌状山,在国内绝无仅有。晴朗之日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大瓦山,如突兀的空中楼阁,又如叠瓦覆于群山之巅。它在地质结构上与峨眉山、瓦屋山相同,但在地貌景观上更为独特和奇峭,又因为它俯临大渡河大峡谷,景象更为诡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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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渡河畔苏古坪

大瓦山以海拔约3000米的瓦山坪为界,山体分为两层。在它以下是石灰岩,以上则是被称为“峨眉山玄武岩”的火山岩。在绝壁上,二者颜色分明,石灰岩呈浅灰色,火山岩呈暗褐色。“峨眉山玄武岩”构成了大瓦山绝壁最精彩的部分,它那层层叠叠的构造,是远古时期火山一次次喷发、一层层堆积的火山熔岩流和火山灰的反映。

至今,顶平壁绝、无路可上的“东方诺亚方舟”大瓦山,仍气势凛然地傲视着匍匐在它足下的芸芸众生。

历史回音

阳山江道是南方丝绸之路东西两道之间的支线,起于东道上的乐山,止于位于西道上的汉源、甘洛。这条支线还被称为“嘉州古丝道”。

阳山江道分水陆两路,水路起于乐山,溯大渡河而行,终于汉源;陆路起于乐山,经峨眉山、峨边、金口河、甘洛阿兹觉,终于海棠。

顺水河峡谷里,一条当年与滇缅公路齐名的乐西公路,大致沿当年威尔逊踏过的阳山江道的陆路延伸。这条被历史学家誉为血肉筑成的抗战路,大方向与大渡河并行,但盘缠于大瓦山的峻岭之中,在乌斯河镇与现306个省道相接后,最终抵达西昌。

此路从抗日战争最紧要关头的1939年5月开始路勘,至1941年底全线通车,共征集了川康地区彝汉等各族筑路民工20多万人。由于缺粮、疲劳、疾病、工伤等原因,伤亡人数竟多达3万人,其中死亡4000多人,平均每公里便有8人献出生命。

透过浓重的历史迷雾,阳山江道上可见影影绰绰的秦灭巴蜀后南迁蜀人的行旅。早在战国晚期,亡国后的蜀人便由尚未完全成形的阳山江道迁徙至大渡河大峡谷,在峨眉至汉源的大渡河流域,曾发现大量蜀人墓葬和蜀式青铜器。到了北周、隋、唐,阳山江道已成了重要的官道。

在这条古道上,曾经旌旗蔽日,铁马金戈。被李商隐誉为“万古之良相”的李德裕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后,于公元832年(唐太和六年)率兵走阳山江道的水道对南诏作战。鉴于阳山江道路途艰险,“地苦瘴毒,辇夫多死”,他同时整治阳山道的陆道。

在这条古道上,回荡着一度几乎占据全川的宋初王小波、李顺起义军的绝响。公元994年(淳化五年),王、李战败身死后,其部将张余在川东继续与宋军血战,后因嘉州作战失利,其残部走此道退往云南。

公元1396年(洪武二十九年),阳山江道这条“野径”终于修成正果。自公元1384年(明洪武十七年)起,为避西夷道的“大渡河与相公岭之险”,又因阳山江道“无瘴毒之患”,曾为明代开国大将沐英部下的景川侯曹震复理四川军务时,在大渡河疏浚河道,凿石削崖,以通漕运,新设驿站。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全部完工后,此道成了明王朝通往云南的一条极其重要的国防驿道。

清代至民国,这条古道的商贸活动仍然频繁。乐山一带的盐巴、黄丝、嘉定大绸,夹江的土纸、年画,峨边、金口河的冬虫夏草,西昌的白蜡、烟草等,成为古道上常见的商品。

继续向顺水河峡谷深处行,山体不再显得支离破碎。一直在山腰蜿蜒的公路左边靠山一侧,接连闪现数十个高约3米、宽约5米的隧道口。驻车细看,其拱顶和墙体用水泥整体浇铸,道口的钢门厚达10多公分!我的思绪,极不情愿却又不可遏制地回到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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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纪70年代竣工的大型国家战备仓库库门

强烈的神秘感和好奇心,驱使着我进去一探究竟。

隧道内的通道深邃却又宽敞,其主通道几乎可容两辆卡车并行;主通道又旁生出弯弯曲曲的通道,令人仿佛进入了迷魂阵。看来,这一座山似乎都被掏空了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隧道内徒有四壁,已丝毫看不出曾作何用的痕迹。

我事先查资料得知,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为迎接大型战争而建设的战备仓库,人称全国第三大战备仓库。我虽有思想准备,但身临其境,仍为其所处位置的诡秘、所具有的规模之庞大而惊叹。

1969年3月珍宝岛事件后,中苏两国剑拔弩张,全面战争一触即发。该战备仓库便是当时“深挖洞、广积粮”最高指示的具体体现。此仓库1974年动工,1985年整体完工,修建了高7米、宽12米、深浅不一(深的1000多米,浅的约300米)的山洞28组,每组洞内还有大小不同的分洞,有的还洞洞相连,整个仓库容量达12万立方米。所有洞口并行排列,间距不一,横跨山外乐西公路4公里。整个工程建设,动用了军民上万人。此仓库主要储存弹药、武器。目前,这些仓库虽已闲置,却为当地人造福,他们利用库内恒温的环境,种植平菇之类的农产品。

风光无限

继续沿大渡河北岸的306省道溯河而行,要经过位于乐山与雅安交界处的白熊沟。这是大渡河大峡谷著名景观,全长约7公里,其峡谷直抵大瓦山南麓。

白熊沟峡谷沿途深邃清幽,风景奇绝。两岸高差近千米的绝壁间,草木高悬、遮天蔽日,悬泉如练、飞瀑溅玉;岩崖上的怪石呈千姿百态的人物或动物状,是栩栩如生的天然石刻。秋冬时银装素裹,春夏间山花烂漫,与“东方的诺亚方舟”大瓦山共同构成一幅天然的神奇画卷。“白熊沟”的得名,源于这里曾经是大熊猫栖息之地。

从沟口向南穿越,可抵达大瓦山瓦山坪。近几年,这条路线成为驴友们攀登大瓦山的又一条经典路线(另一条攀登大瓦山的路线,是从此山东北方向的永胜乡五池村上山)。这条路,其实还不能称之为路。驴友们只能在沟内顺着山沟的自然走向,在布满乱石的沟底穿行。在接近大瓦山南麓之前,总体来讲坡度并不陡,但需要不断地在大大小小的乱石堆上跳跃绕行。这对于负重在身的驴友,是一个不小的考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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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渡河畔四川公路306线

沿306省道再向西行,便会看到大渡河峡谷的另一条支沟老苍沟。它的沟口,一座跨度达54米的铁路桥特别引人注目。这座被命名为“一线天桥”的成昆铁路桥,至今仍保持着中国最大跨度铁路石拱桥的记录。老苍沟出口段600米长的峡谷,两边刀切斧砍般的山崖绝壁高达200多米,而谷宽仅20多米,最窄处近10余米,在谷底仰视,只能见到窄窄的“一线天”。

从“一线天桥”附近往崖上爬,能到达一个与世隔绝的彝族村落古路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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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苍沟“一线天”铁路石拱桥

古路村坐落在大渡河畔的千仞绝壁之顶,比起闻名遐迩的郭亮村,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500多名彝族同胞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,已经不知有多少代了。他们的先祖是为了躲避战乱,迁徙到这深谷绝壁之上的。多年来,古路村的人要到外边去,只有一条路可走,就是从悬崖下到大渡河边。所谓的路,其实是用木棍绑成的梯子搭在陡峭之处,连木梯也不能搭建的地方,则用小酒杯口粗细的藤绳上下。当地人下山,身上还要背山货;上山,身上要背盐巴、布匹。稍不留神,就会坠入谷底,死无葬身之地。

直到20世纪60年代修筑成昆铁路时,筑路的铁道兵用钢板在陡险处焊起了一道道钢梯子,2003年政府出钱,村民出力,又在绝壁上凿出了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路,古路村村民才结束了如猴子在树藤上“荡秋千”上下的历史。

这条路,是一条硬生生地从石壁上掏凿出来的长约3公里、垂直高度近千米的骡马道。尽管后来路面经过硬化,也安装了护栏,但有的地方由于过于狭窄且坡度超过60度,行走起来依然提心吊胆。

如此原始的村落,如今终于有机会将她的古朴之美袒露在世人面前了。一条横跨峡谷的索道已于今年架设,困扰村民400多年的出行难题终于得到了解决。

如今,这上下古路村的奇险之路,已成为摄影爱好者居高临下,拍摄气象万千的大渡河峡谷风光的绝佳之地。大渡河岸峭壁上的布依、田坪、二坪等彝族村寨,依山傍水临近原始森林,也成为人文地理探秘者了解当地原汁原味的民俗民风的理想之地。

在大渡河峡谷西端的峡谷口,有一个突出的崖台——苏古坪。大渡河水自西而来,河床至此骤然收窄,在峡口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门。当地政府利用苏古坪这一处难得平阔台地,修建了一处包括一座高10多米的纪念碑在内的观景台,供游人观赏和拍摄峡谷风光。从这里远望峡口内,只见云雾缭绕,峭壁峥嵘,更显大峡谷的深邃莫测。

交通奇迹

举世闻名的成昆铁路的大渡河峡谷路段,两岸山势陡峭,平地很少,因此仅隧道就有14条,总长达21公里,竟占该段线路长度的80%以上,从而使这段铁路几乎完全成为封闭铁路。而隧道之间,几乎全为桥梁相连。

尽管成昆铁路就在306省道的上方百米左右处并行着,但驾车沿大渡河畔的省道行驶过程中,几乎看不到成昆铁路的踪迹。只有经过一个个与大渡河大峡谷相交的支沟沟口时,那赫然出现的隧道口、跨越支沟深涧的桥梁,以及突然从桥上疾驶而过的列车,才会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。在峡谷里急驰的火车,如同藏在深洞里的巨蟒,时不时探身洞外,腾挪瞬间又钻回巢穴。

20世纪60年代修建的成昆铁路,铁路建设者们创造了许多世界奇迹,留下了不少胜景。1964年建造的老苍沟“一线天”铁路石拱桥,比此前世界上最长的法国铁路石拱桥还长14米,成为世界铁路大跨空腹石拱桥之最。在“一线天”和乌斯河火车站之间,瀑布沟与大渡河交汇处,从沟谷建造了两根高达50多米的桥柱,承载着长达70多米的连接两头隧道的悬空铁道。桥柱旁边高耸入云的崖体上书有“天下第一柱”5个巨字,使之成为大渡河大峡谷里又一人文景观。

大渡河大峡谷深处,坐落着中国铁路史上惟一的洞中火车站——关村坝火车站。该车站是1969年开通的,共有三股道,一、二道在外,第三道在隧道内。若列车经过第三道,值班员就要进隧道接发列车。据说是因为当时修建火车站的时候,由于大峡谷的独特地质因素,始终找不到一块较大的坝子建站,最后不得不开凿洞穴,夷平山头,填平两个深谷,从而形成了洞中火车站的奇景。因此,关村坝火车站也被称为“一炮炸出来的火车站”。

正是在这个中国惟一的洞中火车站旁,坐落着全国唯一一座以铁道兵为纪念主题的博物馆。因为铁道兵的历史,演绎在全国,浓缩在成昆线。

为修通这条全长1085公里的西南战略大铁路,共有2100余名铁道兵战士献身,平均不到1公里便有两名战士倒下,真可谓前仆后继,死而后已!这一项被联合国誉为“人类在20世纪创造的三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杰作之首”的伟大工程,是浑身是铁的铁道兵战士用生命铺成的。愚公移山是神话,五丁开道是传说,成昆铁路两旁沿途可见的铁道兵战士的坟茔,无言地向世人述说着这个悲壮的而真实的传奇故事。

老兵不死,只是隐去。在铁道兵博物馆面积2000多平方米的展馆里,丰富的文物再现了铁道兵这支铁血部队的光辉历程,令参观者无不产生心灵上的巨大震撼。

(作者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、人文地理作家)

(中国测绘2018年第6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