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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今天,我才真正理解了爸妈

2018-12-24 来源:中国测绘宣传中心

黎琼

1

“半吨儿,学习怎么样了,帮你妈干家务了没?”“半吨儿,感冒好点没,要照顾好弟弟……”“半吨儿,工作顺心不?不才30么?嫁不出去爸养你。”家在电话这头,爸在电话那头。

大学刚毕业时,常有人问我:“姑娘,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?”说实话,当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但我很清楚,我绝不相信这“耳听到的爱”了。要我说,嫁谁也不嫁我爸这样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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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(前排左2)和他的“铁军”战友们入伍新训后的合影。

2

“嫁人别嫁从军郎,一年四季守空房!”结婚前亲戚们劝老妈的话,一句句都应验了。老爸当了兵,还是铁道兵,“春夏秋冬不见面,回家一包烂衣裳”。

“我那可是抗美援朝的‘老虎团’,保卫京畿的‘首都师’!”老爸每每讲到此时,都透着一股子“酸傲劲”。他服役的部队是铁道兵11师52团,号称“老虎团”,其实不扛枪、扛把子,干的是工程。名叫“首都师”,其实不靠北京、天津,而是在河北。

“记得我那套77版的《毛选》么,里面主席早就说了,‘将来世界不打仗了,和平了,会把天津、保定、北京连在一起’。”老爸自鸣得意,还哼起来《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》。

行胜于言,老爸确实是京津冀一体化的排头兵。他1981年冬季入伍,干的第一个大工程,就是“引滦入津”。“我们把河北的水引到天津来,不就是京津冀资源共享么!”别说,听上去还真有几分道理。

以前的天津干旱、缺水,严重影响了人们生产、生活,为此,中央决定“引滦入津”。这支曾历经抗美援朝战火胜利归来的“京畿虎团”,又唱起了“哪有命令到哪去,哪里艰苦哪安家”,转战跋涉、勇立排头。

那里地质条件极差,有的区域塌方300多次……地下水长流,塌方没个头,石如豆腐渣,谁见谁发愁!但官兵们水大不惧、塌方就修,前面倒下了,后面顶上来。不能打眼放炮的地方,就一镐一镐地挖、一锹一锹地铲,甚至直接用手去抠……

按当时的施工能力,建引水隧洞,两头同时开挖也需15年,但他们仅用了1年4个月就完成了任务,创造了当时日掘6.8米的全国记录。“引滦入津”工程1982年5月全线开工,翌年9月11日顺利通水,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年,总算解了人们用水之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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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在“引滦入津”工程现场留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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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体转业脱下军装后的父亲(左1)。

然而,巨大成功的背后,是21个年轻的生命。老爸入伍第二年,就因在“引滦入津”工程中完成任务出色,荣立三等功。当他把奖章放到老妈手上时,这个“铁军”汉子的眼眶却湿润了。

“这奖章是用鲜血换来的。”老妈被这铁汉柔情打动了。莫道军人钢铁汉,情到深处也断肠。此时的她,忘记了自己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累,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“靠得住”。

可要我说,老妈就是太容易被骗了。老妈说:“你还小,不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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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存,再生产。”“铁军”战士们在“生命禁区”生产奇迹。

3

“爸爸,你为什么要去爬那么高的山?”孩子问到,爸爸说:“因为山在那里!”这段对白出自20世纪最富盛名的登山家马诺里。1924年,他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世界屋脊。老爸此行的目的地,就是青藏高原。

“风吹石头跑,氧气吃不饱,六月飞大雪,夏天穿棉袄”,那里是生命禁区。如何在生命禁区生存、生活、生产,是一项没有成功范例的世界难题。要生产,先生存。这支勇猛者的队伍在生命禁区里挑战极限、勇创一流。

“在那咋样?吃得好么?睡得好么?”每天晚上8点,老妈、弟弟和我3个人挤在电话这头,总要听到电话那头几句“没事”“挺好”“放心”,这才算是给一天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

记得那阵子电视里播青藏高原的事,讲那里有个规矩:一个馒头及格,两个馒头良好,三个馒头优秀。弟弟笑着说他能吃3个馒头,优秀。可我们眼瞅着电视里一个人硬吞了一个馒头,没走两步,就全吐了出来……我们这才学会了一个新名词,叫“高原反应”。

看到那儿的人因为高原反应,折腾得死去活来——张着大嘴却吸不进气,心慌得要从嘴里蹦出来,头疼得像是要炸裂似的,用背带勒、用手指掐、用拳头打,都没用……我们仨情难自已,泪流满面。

后来,看到不少人得了脑水肿、肺水肿,回来了,住院了。“要钱,还是要命?”是摆在“老爸们”面前的一道必答题。他们的选择是坚守!老爸管这叫“军魂”。他们把“军魂”印刻在酱紫的嘴上,黝黑的脸上,和延伸着的青藏铁路上。

或许,仅仅是因为世界屋脊的存在,成就了一世英雄。也仅仅是那片人类处女地的存在——那片属于岁月静好的地方,就是铁道兵们吃苦受累的全部理由。

苦,却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利。老妈一人既当爹又当妈,还拉扯着俩孩子,天不亮就起床做饭,都入夜还洗衣服干家务,白天还要打零工挣钱……吃喝拉撒洗,简单5个字,道不尽的艰辛。而像我家这样的,比比皆是。

奇怪的是,偶尔会听“老妈们”抱怨两句,说当初“被骗”了。可你真要问她后不后悔,她又一口否认。在家属们眼中,男人们可能不是好丈夫、好父亲,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“下辈子,还找这样的!”

可要我说,老妈就是太能干太苦了。老妈说,你还小,不懂。

4

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常年的离别,这里的人们仿佛早就习以为常。有时甚至感觉,越是即将分离,越是显得若无其事。而老爸这次要去新疆援建。

为了运送物资,他们一路开车去。“到哪?”“阿勒泰。”“多远?”“3000多公里。”“要几天?”“顺利的话三四天。”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这才是我们仨想问的。“看情况……”说是若无其事,永远口不对心。“那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
尽管在外奔波,但几乎每天老爸都尽力打电话回来报平安。电话那头刚收工,电话这头已入夜。电话里的声音总是时有时无,他说只有在山上才勉强有信号。即便是这断断续续的声音,我知道,如果没这声音,今夜有人无法入眠。

真有两天没来电话。老妈按捺不住打过去,电话那头照旧是“没事”“挺好”“放心”的几句话。“怎么气蔫蔫的?一听就不对劲!”再三盘问下,才知道老爸住进了医院:煤气中毒。刚死里逃生,捡回条命来。

他们刚熬过额尔齐斯河畔最热的70℃,那儿是世界四大“蚊区”之一,大地蒸笼,蚊虫漫天,任你裹得再严实,蚊虫也无孔不入。却差点没逃过阿勒泰山脚下最冷的-45℃,积雪没过膝盖,天寒地冻,哈气成霜,他们不得不在屋内烧炉取暖。

“离开家时太匆忙,准备冬天穿的衣服,拿错了弟弟的秋裤……凌晨难受醒了,想到自己是煤气中毒了,我拼命攥着秋裤,想着老婆孩子,想着她们都在家等着我回去……我不能死了,决不能死……”事过多年之后老爸才讲起这事。他说这样的事发生过两次,和他同寝的两个叔叔都走了……

我小时候偷偷看了恐怖片,还战战兢兢地问老妈:“这个世界有鬼么?”老妈坚定地说:“没有!”可就是这个一生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,唯有老爸,让老妈希望“有来生”……在巨大的压力面前,这个从来都是昂着头的女汉子,居然也屈服了。

“我这辈子就想回家时,谁能给我做顿热饭……”老妈望了望老爸。对家属们来说,只求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,有丈夫、有孩子、有笑声、有温暖,一家人能多团圆几天,就这么朴素的愿望,也是奢望。

“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,也有你的一半。”老妈总是不由地唱起这首歌,我知道,里面满是她的思念。“你守在婴儿的摇篮边,我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;你在家乡耕耘着农田,我在边疆站岗值班……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,也有我的甘甜……”

可要我说,老妈就是太坚强太能忍。老妈说,你还小,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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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穿山越岭中渐行渐远的青藏铁路。

5

是呀,我是不懂,我从小就不懂为啥爸妈之间就不能说实话?

离家的“老爸们”怕妻孩担心,不论打电话、发短信还是出差回来,都只讲几句“没事”“挺好”“放心”,只字不提个中辛酸;

家中的“老妈们”怕丈夫牵挂,父母住院,子女考试,自己生病……家里再难也是“一切都好”,默默扛下全部重担……

就在前几年,我问起老爸,他才打开了话匣子:“不是我们为了钱、找苦吃,而是特殊的工作性质,决定了我们必须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,要不怎么完成任务?”老爸说,“没有点吃苦精神,没有点奉献精神,没有点担当精神,我们就无法在事业上立足。”

“我已是满怀疲惫,眼里是酸楚的泪。我曾经豪情万丈,归来却空空的行囊。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,为我抚平创伤……”会唱这支歌的人不少,可又有几人能像爸妈他们懂得这悲壮的重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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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的额尔齐斯河里流淌着血浓于水的深情。

6

今天,铁道兵已经走过70年征程。军装脱了,可军魂未丢;老兵走了,但军魂珍存。

爸妈常说,看看那些革命烈士、同批战友、身边同事,他们都牺牲了,我们还能要什么?为了铁路,他们献了青春献终身,献了终身献子孙。

而我,当初心心念念“嫁谁也不嫁我爸这样的人”,今天也是铁道行业的一员,我的爱人也是同事,弟弟在清华研究的是高铁轨道变形监测……

直到今天,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背起行囊身在异乡时,才渐渐理解了爸妈,才渐渐理解了那些“谎话”,才渐渐理解了这“悲壮的重量”。

人们常说:“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。”而我们,这辈子注定都是铁路的儿女……

(作者单位:中国铁建十六局集团第二工程有限公司)

(中国测绘2018年第6期)